從心出發:初心

  我與醫院距離最近的接觸,第一次發生在中學年代。媽媽因耳水不平衡嘔吐不止,被送入醫院。當時我剛放學回家,只見家中物品亂了一地,空氣中瀰漫著嘔吐物的氣味,我頓時愣在原地。好心的鄰居馬上召喚救護車,仍穿著一身校服的我慌忙跟上。前往醫院途中,一陣陣無力感黏答答的爬上心頭,那時自詡理科成績還算不錯,卻在緊要關頭甚麼都幫不上。當下只覺幾天後要應付的考試也無關重要了。那是我第一次切身經歷病者和家屬的徬徨。大抵是這趟經歷,成為從醫的初心吧,希望當他人面對病患感到無力時,自己至少能幫上一點忙。

  醫科畢業後實習的一年,曾因徹夜當值未能休息,結果第二天早上問症時,竟站在病人面前睡著了。記得曾在凌晨四時,撐著昏睡的腦袋在審閱血液報告時的掙扎。周而復始的輪班當值教曉我們工作效率的重要,也教會了我們問症時要言簡意賅,學懂分辨病情的緩急,例如夜半時分,主動脈撕裂與急性心肌梗塞,相比耳水不平衡緊急得多。

  有幾次如常走進門診區,面前人山人海的求診者,我和同事都暗暗嘆氣,估算需要加班多久才能夠看完所有病人呢。想到這裡,心跳也隨之急速起來。每看完一個病人,我就瞥一眼手錶,計算用了多少時間。終於結束了,我呼了一口長氣,對自己說:「還好,只不過是多留了一個小時而已」。

  以前讀聖經時,讀到「耶穌出來,見有許多的人,就憐憫他們,因為他們如同羊沒有牧人一般。」便覺得很理所當然。但現實卻是我們面對「許多人」的門診時,常感到恐懼、焦慮多於憐憫。忙碌中,我們會根據診斷,區分緊急和次緊急的病人,卻容易忘了他們的感覺及背後的故事。

  今年初,有一次我肚子痛得在熙來攘往的巴士站蹲下,無法站起來,盡管診斷只是腸胃炎,但忍受的疼痛卻是非常真實的。就如每一次我回想起陪媽媽進醫院的那天,腦海中浮現的,是滿地凌亂與揮之不去的嘔吐物氣味的情景,而不是那個無關痛癢「耳水不平衡」的醫學名詞。故事發生的場景,有時候與病徵同樣重要。

我想,所謂憐憫就是明明你知道門外還有無數等待的病人,明明心底焦急,想打斷病人、追問下一個關鍵的問題,卻依然耐心地聆聽對方的述說,希望自己能幫上一點忙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