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行心語:我們都是照顧者

  當我們人過中年,如果父母仍在的話,相信他們身體也總會有點小毛病:定期檢查、覆診、看醫生,都成了我們成年子女的日常。我曾經試過幾個月內我家三老輪流入院;家母的醫院在港島,老爺做手術的醫院在九龍,奶奶入住的在新界。要穿梭香港九龍新界,真的很疲累,幸好這樣的日子不算長,而且一家人齊心,使這段好不容易的日子沒有想像的難;因為愛,使家庭的凝聚力更强,回想起來,滿是感恩。

  家中長輩患病,絕對是全家的事。若兄弟姊妹同心,各盡其職,能在各自的能力範圍獻上力量,分擔照顧病老長輩的責任,這不單叫長輩感到安慰,我們作為照顧者雖然有壓力,卻因感到有人分擔而壓力得以紓緩,兄弟姊妹間的感情和凝聚力也會因為合力照顧長者,看見彼此的盡力和付出而大增。

  家母年多前因為一次驗血發現貧血,因過往病歷,醫生建議照腸胃鏡,結果發現母親患了腸癌,被轉介到淋巴血科,醫生建議做六針化療及標靶;我一聽到化療,擔心對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實在太辛苦而下不了決定,但醫生解釋說因為腫瘤很大,以家母的年紀不宜動手術,就建議用化療將腫瘤縮細,否則腫瘤變大會更危險。與家母商量後,她同意接受化療,我們就開始了半年的抗癌之旅。

  當時我弟弟要飛往美國,照顧媽媽的責任就落在我和大妹妹身上,有時我妹妹車我去探病,她在外邊等;有時我們一起乘小巴去醫院,每天菲傭姐姐也會預備我媽喜歡和易消化的食物讓我們帶去。時間能遷就得到也會視像給我媽見見在外地的細妹妹、弟弟、弟婦和孫兒們;弟弟回港後,他接力幫忙探望,送飯等;我們各人獻上自己能盡之力,互相補位,讓母親得到最好的照顧與陪伴。

  在病患中的長者,很怕成為後輩的負累,她會常常說辛苦了我們,說病得很辛苦,又說「點解咁耐都唔死」等悔氣話。這時我會給她一個擁抱,說「我知道你辛苦呀,你捱過了六針化療已很叻女!現在上天給我們多點時間陪你,我們就要好好珍惜和把握。你有孝順的子女圍在身邊,帶你吃好吃的,我們都愛你。」我與母親也坦誠分享了後事的安排,務求一切按她的意願處理。

  「道愛、道謝、道歉、道別」等積極的話真不用等到彌留之際才說。看今天就是最後一天,不給自己後悔與遺憾的機會。

同行心語:新手照顧者

  去年四月,丈夫突然中風,一切沒有預警!中風,令他左邊身體頓時失去了活動能力,說話含糊不清,吞嚥困難,確診的那一刻真的是晴天霹靂!因為丈夫需要貼身的照顧,爭取中風後康復黃金期,需要家人陪伴他接受不同的檢查、治療及進行復健訓練,我選擇了適時退休,由上班族轉職為全職家庭主婦,展開了照顧者的生涯,把生活的重心放在照顧家人上。

  我是一個「新手照顧者」,剛完成了一年的學習期,面對不少挑戰,慢慢適應了照顧者的日常,掌握了生活的節奏,也明白了照顧者該有的能耐,體會了照顧者的心路歷程。起初,陪伴抵抗力較弱的他到診所或急症室求醫是常有的突發事情,許多事令我擔憂及無法預早作好周全的準備,只可以見步行步。過程中,作為照顧者的我,需要快速地學習如何做好照顧者的工作。一些簡單的照顧技能,如正確使用輪椅,也是一次又一次的瀏覽網上視頻及練習,笨手笨腳的我才掌握箇中的技巧。過程中,我學懂了不明白的就向別人或專業人士請教。期間為了減低吸入性肺炎的機會,也讓丈夫能自主進食,多謝言語治療師為丈夫進行吞嚥訓練;物理治療師指導我們如何提升中風後手腳的活動能力,針對防跌而進行合適的平衡訓練。就是這樣,我們一點點累積起知識,日復日堅持復健運動,面對困難總會找到解決的方法!

  其實,許多的不安和辛苦,有時是因為自己掌握不到「現況」和「未來」,內心生出不少憂慮。因此,有用的資訊對於照顧者來說是重要的,那讓我明白到可以做甚麼;有需要時,哪裡可以尋找到資源和援助,這每每令我安下心來,踏實地去適應照顧者的角色,正如聖經提醒「不要為明天憂慮……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。」(太6:34)此外,我也學懂要好好配合「被照顧者」的節奏,生活要有規律,不太勞累,這對他們是重要的,可減少他們的憂慮和不安,情緒也會安穩許多,或許每一個人都是需要安全感吧!

  另外,「無助感」也不時給我們來個突襲!彷彿照顧者的日常就是一條孤單的「下坡路」,心裡不時會吶喊:回不到從前的了!日子沒有最差,只會更差!就像獨力背負重擔前行似的,想想就知道身心靈是何等沉重!因此,我學會為自己騰出me time去唞唞氣,待家人休息後就給自己一小時的休息時間,聽聽音樂、寫寫日記、追劇……休息是為了可以走更遠的路!即或漫長的漆黑隧道也是會有盡頭的,只要繼續前行。

  此刻,我雖然是「照顧者」,丈夫是「需要照顧者」,但我們畢竟也是「同行者」,只是同行的方式有了一點變化,能繼續同行是感恩的!面對「生老病死」這人生課題,我們的能力確實有限,能夠盡力而為已足夠了;沒有最好,活好當下,抱持正向態度,不留遺憾就是了!

同行心語:《關心同行》A至Z的禱告

照顧這回事

  我是照顧者、罕有病患者,也是兩位乳癌病人的家屬,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,走過十四年荊棘滿途的長征。香港照顧者的平均年齡是五十五歲,不少照顧者正正在身體開始衰敗的時候成為照顧者,而我則在這個階段「退役」了。十幾年以來,沒有做過一份全職的工作,現在重返職埸,做了全職工作一年,發現身體已有一定的耗損,感恩能夠過度試用期。想到許多仍在長征的照顧者,就會默默為她/他們祈禱。心底話千言萬語,從何說起呢?但願這些小故事,讓照顧者看見自己,也看見其他照顧者,並能幫助旁觀照顧者的人進到「照顧」的現場,支援和扶持有需要的人。

腦退化這回事

  腦退化症,或譯作認知障礙症,台灣譯作失智症,一個不能逆轉的疾病。其實,不能逆轉的病,又何止腦退化。現在已經很少人再用「老人痴呆症」這個名稱,因為不少病例發生在中年人、甚至年輕人身上。雖然不少疾病都可以及早發現,但是這病卻不易察覺。直至某天,老媽燒焦了幾個鑊,偷偷買回新的;煮飯時弄傷自己,案發現場一地是血;忘記帶鎖匙,呆坐在大廈的大堂,等家人下班,甚至忘了歸家的路,於是展開一連串的檢查,最後確認她患上腦退化症。

  上帝沒有忘記我們,媽媽也沒有忘記我們。醫生叮囑「我會開一些藥,延緩腦退化。你們約見醫務社工,安排日間中心做訓練,還有不可讓媽媽獨留在家,不可讓她獨自外出,不可讓她煮飯,還有……」還有更多事情要面對。牽著媽媽的手,我有點徬徨。媽媽也有點慌亂,緊緊捉著我的手。兩人手牽手,一同闖進患病的世界,驀地跌入照顧的泥沼。

祈禱這回事

  眼睜睜地看著媽媽的能力逐一失去,然而,媽媽的禱告生活從沒間斷,上帝垂聽了我們的禱告。「你們中間有受苦的呢,他就該禱告;有喜樂的呢,他就該歌頌。」(雅各書5:13)我們會問,一個腦退化症病人如何禱告,如何歌頌?禱告都得有上文下理,表達清楚,以上帝的名來禱告。但是在患病的情況下,倒不用嚴格地用某種禱告形式。

  由診斷腦退化症至今十四年,媽媽只剩下這樣的禱告「感謝天父,賜我食物,求主潔淨,食過平安,奉主名求,阿們。」有一天,教會姊妹病了,未能探訪媽媽。媽媽突然開聲「謝飯祈禱」,但當時並非開飯時間,原來她想為病了的姊妹祈禱。我醒悟過來,媽媽的禱告生活並沒有停頓,她只是靈巧地更新自己的禱告生活。每位腦退化的病人,都經歷過種種的失去。然而,上帝卻讓我見證病人的靈命更新。媽媽一再綻放滿足的笑容,我也滿心歡喜。

同行心語:珍惜陪伴的時光

  媽媽生下我們八個子女,為了養育我們長年積勞成疾,幾十年前已有心臟發大、肺氣腫及各種問題,在苦勸下媽媽才願意讓家務助理照顧;這兩年更需要氧氣機去補氧,雖然時有情緒但都盡力堅強配合。我們都很愛媽媽,各人分擔照顧工作。上帝的恩典,我家八妹夫婦是醫護,透過他們的專業守護媽媽。而我在幾年前退休,終於能夠專注陪伴她。

  我很享受與她共度的時光,到處留下美好的足印。我們早上悠閒地晨運,欣賞魚池裡美麗的錦鲤。媽媽愛欣賞大自然,讚嘆和感謝用心栽種這些花草樹木的人。有一次中秋節,她坐著輪椅,拿著燈籠,在廣場穿插的人群之中感受熱鬧的氣氛;在月亮高照當下,我們拍照留下美景,我看到她臉上歡愉的滿足。這個不一樣的中秋,至今仍使我留下深刻的感動。

  要照顧九十歲,行動不便兼身體虛弱,戴著鼻導管過活的母親委實不容易。當她精神狀態尚可時,我們便會帶備氧氣樽用輪椅推媽媽返教會崇拜,有時也會在外進餐。我回到家已很累,但心裡暢快感恩。母親長期服薄血丸,手腳易破損流血,傷口難癒合。最難過莫過見到她跌倒受傷、生蛇、痛風發作叫苦,我們感到無奈。夏天天氣悶熱影響呼吸;寒冷時哮喘發作則危險;雙腳無力站立需要練習學步行,對於九十歲的老人家真的吃力啊。我有時會主動留宿,幫忙半夜照顧。直到後期身體機能嚴重衰退,她自知那日子將快來到,眼見我們為她操勞奔波而難過,經常安慰我們說:「我在世的日子過得好滿足,天父已經對我好好了,求天父接我返去啦!你們不要難過,我們可以在天堂見面。」

  疫情期間,媽媽身體的含氧量極低,傷口受感染潰爛,急送入醫院。因醫院人手極不足,八妹親自為她處理傷口。感謝教會牧者來為她禱告,又安慰我們。院牧堅固她的信心,帶領我們對她作出四道:道謝,道歉,道愛和最後的道別。媽媽平靜地在我們的陪伴和按摩下安息了!

  理性上我們知道她的離別乃釋去世上的勞苦,該為此感恩,但接納失去至親的哀痛是一個漫長的過程,但我們沒有忘記主應許了,母親已帶著盼望回歸主懷,是何等美好。經歷過照顧母親的心路歷程,我學會了更多體恤人間的無奈與痛苦,人與人之間如何彼此結連扶持。我想到有許多獨力照顧患病家人,甚至長者照顧老伴,在資源缺乏下心力交瘁,求主加添我們的動力,將愛延伸出去。現在我是院牧部和教會的探訪義工,不時主動關懷、探訪和服侍病人。我醒覺到,人在世上不由自主的忙、忘、亡,趁著眼前人還在就珍惜相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