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位沒有左手和左腳的女士。帶著半邊身軀過活,固然有很多限制,但平常人何嘗沒有生活的難處呢?人人都要面對人生種種起跌變化、喜怒哀樂。無論身體是否殘障,我們同樣可以活得自如、活得精彩。
我可以活下去嗎?

1984年受洗留影
我在新界農村成長,生活於大自然中,家境簡樸。一家十口的擔子不輕鬆,為了幫補家計,中學時我便開始做兼職,曾同時做三份工作。學業不但沒有荒廢,反而成績優異,深得老師愛護。當時,我相信人只要努力認真,前途掌握在自己手,必定活得很精彩。
正當我對生命充滿希望時,健康出了問題,大概是工作太勞累,胃病、腰痛、肝病接續出現,導致不能工作,人際關係也嚴重受影響,甚至男朋友也因為我的肝炎不敢接近我。醫生也說我的肝病無藥可醫,可能會惡化為肝硬化甚至肝癌。我心裡十分難過和沉重,因為這病不只是我一人承受,而是會因病情惡化而拖累父母的。
原本開朗活潑的我,變得愁眉苦臉,負面思想纏繞,感到孤單、被遺棄。我自問刻苦用功,愛家人,也認真生活,為何會遇上這些事情?我埋怨上天,質疑人生,生活疲累,身心失衡,無論我多努力,事情都不會改變,我甚麼都失去了,再沒有任何事能讓我振作起來。即使如常過活,也失去了生存的動力。
就在這灰暗時期,某一天,我被車輾過。在失去生存動力的同時間,我也失去了左手與左腳。
我能夠被醫好嗎?

年輕時代
在模糊之中、醫護人員忙於救我之際,我意識到我的左手、左腳已經被輾斷了。直到在深切治療病房,從昏迷中醒過來,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痛楚,耳邊盡是親友悲哀的哭啼聲,我已確知接肢無望。身體極度的痛楚令人無法理智思考;旁人的哭聲,彷彿述說著我的悲慘。連我自己也覺得無法撐著半邊身軀活下去。我越來越消沉,甚至請求醫護不要救我。本來已失去生活動力的我,如今更感絕望,我連活下去的信心也沒有。
醫護當然不會放棄,漫長的治療仍是要繼續。一個愁容滿面、意志薄弱,失去生存動力的人,在失去肢體和痛楚不堪的狀況下,該如何幫助自己走出幽谷重建積極人生?
回想當初,縱然活動自如,卻因為健康、人際關係和感情出了問題,不自覺地陷入自憐之中,只看到自己的失去,沒看到家人的擔心,沒看到家人也因我的遭遇而難過。如今再不能活動自如時,反而有靜下來面對自己及思考的空間。看見媽媽為我白了頭髮,外公和姨姨哭個不停,妹妹悉心照顧時,我明白到原來這不是我一個人要走的路,而是我家人會不離不棄,與我同行的路。他們哀我所哀,痛我所痛,我身體受苦,他們則無能為力而痛,所以,我決定要好好的為家人活下去,不要消沉,更不要被痛楚所控制,我的心靈似是被醫治了。
離開深切治療病房後,接下來的七個月,繼續忍耐傷口痛楚。我記得洗傷口時,好像刀片狠狠刮下皮肉的感覺;接受物理治療、職業治療,學習以右手、右腳處理所有起居生活的事情、穩妥的坐下、單腳站立,就像小孩般一切從新學習。我接受了七次手術,其中四次的補皮手術最煎熬,而且手術不符預期的效果。就在醫生們都感到棘手,在我疼痛難忍而想放棄時,最後一次的手術奇妙地成功了,我的身體狀況似是被醫治了。
刻苦性格與從小養成忍耐的生活態度,加上把生存焦點轉向家人,即使每天仍要面對痛楚,學習自我照顧有多艱難,都沒有磨爛我的意志。靠著每天讀經、抄寫聖經,同樣是重要的力量支柱。雖然身體有限制,但因為我面對了自己的限制,也學會在限制中生活,心靈反得健康。這一輾,讓我重獲生存動力,人也積極了,我被醫好了。
我真的可以如常生活嗎?

我曾在電影《五個小孩的校長》客串一幕
在家人不離不棄,親友、男友、教會弟兄姊妹及醫護時刻鼓勵下,治療進展順利,醫生終於讓我出院了,感覺看到曙光了。不過,面對現實世界的生活,就算是我早在身、心、靈做好準備,一旦要接觸人群,原來極不容易。
出院前,我曾向醫院請假出外參加朋友的婚禮,藉此看看自己能否適應現實生活。沒想到當我看見家人為我預備出席婚禮的昂貴衣服時,我竟然感到憤怒;當到了婚禮現場,賓客的眼光,就連相熟的人都不敢來與我打招呼,我更是情緒波動。返回醫院,當看到醫護為我預備的假手時,我突然失控了。心裡在想,人真的要四肢俱全,那怕只是沒有功能的假手,才算是正常嗎?我真的不可以沒左手、左腳的狀態下正常生活嗎?我甚至自憐到一個懷疑自己的地步,我是否很醜陋?那刻我只想躲藏起來,最好永遠都留在醫院。於是,我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讓醫護認為我不適宜出院。
但無論如何,我還是不得不面對現實。回到家門前,自覺形穢,鄰居遠距離觀望我的舉動。家人本想抱我入屋,當時已變得很倔強的我,寧願忍痛自行跳幾級樓梯,踏入家門。屋內愁雲慘霧,看到家人為我預備的一切,我心情非常難過,再次墮入自憐的深谷。
事後我這才明白,就算在過去七個月重建了生存的動力,自以為學會了如何在身體的限制下,有自我照顧的技能,更培養了一些生活情趣;心情平靜、情緒穩定,也接受了自己的現況,不怨天、不尤人,也沒怪責自己當日沒好好把握面前的生活;更相信造物主必有祂的安排,我能夠好好活下去。但原來醫院只是一個保護洞,洞外卻是一個冷漠的世界。在洞裡,我見到的有病人、有醫護,以及來探望我的家人,他們都認識我,接受我的外觀,願與我同行,真誠地鼓勵我。現實世界就不同了,以當時的身體狀況進入現實世界,少聯繫的親友、鄰里,或是街上的陌生人,他們都以奇異的眼神看我,也許應該說,他們不知如何面對這樣的一個我。當時,我也不明白,只怪別人不肯接受我。其實,心底裡我也無法接受殘缺的自己,正如前面所說,我感到自己很醜陋。感謝家人的理解與陪伴,幫助我慢慢適應現實世界及別人的眼光,讓我能夠逐步接觸人群,從最初去教會參與崇拜後即離開,到參加教會的不同小組、活動;從去茶樓包廂飲茶,到可以在酒樓大廳食客圍繞的環境用膳,我接觸的社群漸漸擴大,有不認識,有初相識的,有親友鄰里,我都適應了,也明白了他們的目光;他們越發接受我,我也能更接受自己。漸漸地,我的生活穩定下來,如一般人如常生活,四處走動,甚至出國旅行。
誠然,身體狀況帶來很多不便和限制,想去甚麼地方都需要事先考慮及預早計劃。但在正面、積極、不畏艱難、勇於嘗試的心理狀態,配合不斷進步的科技協助下,平常人能做的事,我也樂於嘗試。我認為只要我願意嘗試,我都能做到。
我可活出豐盛的人生嗎?

神賜下可愛的女兒
自從出院後,我藉著義肢輔助下重新適應生活,後來與男朋友步入教堂,結成夫妻。我也渴望有自己的孩子,但醫生說我的狀況未必能懷孕。我沒有放棄,就算孕吐不適、出現小產跡象,我仍堅持到底,終於誕下健康的女兒。我打理家中事務,做個全職主婦,清潔家居,買菜、煮飯、洗衫,甚至能夠打地蠟,髹油漆;照顧女兒,從餵奶、換片到洗澡,我都一手包辦。我也照顧妹妹的兩個小朋友,是她的信任鼓勵了我,如此我的限制就不再是限制了。我知道,只要我肯嘗試,踏出第一步,即使少了手腳,生活依然可以多采多姿。
如常生活不代表一切風平浪靜。在女兒初中的時候,我成了失婚婦人、單親媽媽。外人會為我難過,覺得我很慘,要獨力撫養女兒,但我不是這樣想,更難的事我都遇過,於是咬緊牙關,獨力承擔照顧女兒的責任,一心盼望把她養育成材。
那些日子,我主要是照顧家庭,但同時間我也做了有意義的事情:到醫院、社福機構、學校、教會作分享,把盼望帶給艱難的人。我走出香港,在四川大地震後,跟隨基督教義工團上去探訪,分享自己的經歷,在截肢病人面前單腳跳,以行動鼓勵他們勇敢面對患難。除了四川,我也走訪了很多國內機構,他們都給我機會分享跨越困難的人生故事。我擁抱著截肢的兒童,他們流下眼淚,抑壓已久的哀痛釋放出來了。我心裡感動——我鼓勵了他們,他們也鼓勵了我。人生的障礙往往不是外在環境,而是自己,只要能勇敢面對、嘗試、接受,並相信「擁有不是永恆,失去的總有新的轉機」,人總能從困境中跨出去。

給女兒編織冷襪。聽到鈴聲知道她睡醒了,就放下手頭事情去照顧她。
有誰會想到沒有左手的媽媽能夠為女兒鈎織衣襪?又有誰會想到我能夠克服身體平衡去游泳,甚至潛水?有人說我很勇敢,肯作嘗試,不向現實低頭。是的,但堅持下去卻非人人能夠做到。我以往堅持,是因為想得到自己想要的;被車輾過後,我堅持,是因為我看到傷痛的家人,我要為他們好好而活;我用心照顧女兒,是因為我堅持要讓女兒得到正常、幸福的生活。我是為了別人而堅持,直到翻開聖經,看到上帝的愛,祂從創造天地開始就愛世上的人,這份愛成了我堅持的動力。能堅持,是因為愛。

女兒學有所成,家人溫馨相伴。
壓傷的蘆葦,祂不折斷。將殘的燈光,祂不吹滅。人生雖苦,但靠著超過所想所求的主恩,帶領我跨越高山低谷。祂的施恩憐憫和安慰,讓我重新經驗人存在的價值。但願主繼續賜下力量,讓我在未來的日子,以生命影響生命,活出更豐盛的人生,為更多人做義務工作。